如果可以把歌者分做男人和女人,把光阴分为白天和黑夜,把情思分做理性和虚幻,把心境分为愉悦和悲凉。那么,就请允许有这样的组合——女人+黑夜+虚幻+悲凉。
这便是今次要提及的Elizarbeth Fraser、Beth Gibbons和Hope Sandoval,三个属于夜晚的唱歌女人。缥缈、鬼魅、清冷,这些如夜之魂魄般的词汇,也正是她们各自声音的独特质地。
而夜晚,从来就与女人纠缠不清。因为夜,光影分明,又边界模糊,似洞悉以往,却终归暧昧莫名。若说夜晚是白天的镜子,那又能看到些什么呢?
阴性的动物们就是属于夜晚的。在夜的黑暗中、灯火下、寂静里、喧闹内,女人会比白天多些妩媚,多些柔软,多些怜伤,多些隐忍,或者多些放纵,多些疯狂。
夜晚,赋予了女人另一种可能,有些女人的歌唱便注定是夜晚的。而缥缈、鬼魅、清冷,那又是如轻烟般的虚幻。若你会去推开扇窗,在那一刻的夜晚,如果会有凉风吹过,如果是因为一些影子,如果玻璃能够泛出微光,如果烟头会忽地明亮,那便是她们的歌唱了,确凿无疑的,来自最浓的黑夜。
缥缈迷梦——Elizarbeth Fraser
Elizarbeth Fraser的夜境歌声是一场缤纷缥缈的迷离幻梦。她来自Cocteau Twins,中文译作双生鸟,在这支被誉为仙乐派鼻祖的苏格兰三人乐队中,最重要的二人当然就是Fraser和吉他手Robin Guthrie了。
这二人,先是情侣,又成夫妻,生小孩后,感情破裂,最终离婚。1979-1997,18年中9张正式专辑下来,无非只是7和9掉了个头,双生鸟也做分飞燕了。
不知道里面有过些什么样的故事,就算你去听,也辨不清Fraser唱的究竟是些什么词,便是去唱片封套上寻也寻不到。事实上,Fraser的演唱一贯就少有确定的歌词,甚而还会在各自分裂的主题下夹杂着一些不知所云的自创语言。那么去看他们少有的几张公开照片吧。哦,是普普通通的模样,绝非俊男美女,但那两双同样的大眼睛里却有着同样的惊恐——是害怕什么?若往里深究的话,会是自残式的敏感,还是洞悉后的无助呢?
我们只知道,Cocteau Twins是只有自闭倾向的乐队,几乎从不在媒体上见到他们的说话和有关的生活报导。而有舞台恐惧症的Fraser也几乎从不在众人面前歌唱。但还是看过一个Video,很差的画音质量,估计是拷贝自某盘翻过了十几遍的录像带。记得在那斑点的画面上,黑屋子里,一束灯下,Fraser对着麦克风,闭着眼长大了嘴的在唱,音色是模糊的,她会时时地高扬起一下右臂,镜头便也一晃,闪过她背后站着的两个奏琴男人。哪一个是Robin,却始终未能瞧清。
便是这样了,乐队解散后,贝斯手Simon Raymonde谈起过他们的录音:“这听起来有些不寻常,但我们可以在互相不在的情况下写歌。我可以早上去写几段钢琴曲然后回家,Robin可以在晚上完成他的吉它部分,然后Fraser可以更晚一些的深夜去,奉上她那尽管有点平淡但富有戏剧性的和音。”
原来如此,就像是种古怪的拚图游戏一样呵,那么迷离的梦境音乐便是这般彼此隔绝的,猜测的,自我的,然而最终是疏离的给结合了出来。
而现在,我再也无意去为Cocteau Twins,这支现今名声显赫的乐队去做一张张专辑发片史式的介绍了。但我很愿意一张张地排列出他们的唱片名——《Garlands》(花环)、《 Head Over Heels》(颠倒)、《Treasure》(财宝)、《Victoria land》(维多丽亚大陆)、《The Moon And The Melodies》(月之旋律)、《Blue Bell Knoll》(蓝铃小山)、《Heaven Or Las Vegas》(天堂或拉斯维加斯)、《Four Calendar Café》(四季咖啡屋)、《Milk And Kisses》(牛奶与吻)。这些简单的词,要伴着那浸淫着4AD设计美学的CD封套一起去看才更有意思。
到底会是些什么样意思呢?他们自己说过了,专辑名称通常和歌曲内容没有关联,他们不想使标题误导听众。是这样么?
但如果只是去听他们的歌曲,在一开始,都会误以为那缤纷坠落,五彩幻境般的音乐织体就是复杂的管弦乐。其实那是Robin 熟练地在运用混响、延迟、合唱、回授以及镶边等吉他效果器,然后通过反复录音,将吉他声音一层层的叠加起来而得到的一种类似庞杂的管弦乐的效果。还有Fraser的歌声,越到后来也越是注重叠加,缥缈的女声分作了几个部分:有不断地呓语式低吟,仿似不即不离的抵死缠绵;又有穿越云层的洒落,就如来自天堂的呼唤;还有主声部分,千变万化而摄人心魄,一时是直钻入耳膜细碎贴着,转而又飞速地掠过划远,瞬间会停在眼前的半空中,随即又围绕着你盘旋往复……
接下来,似乎怎样也无法形容这乐声与人声结合后的景象了。大概是幻梦的过于色彩迷离,瞬息变化中,诸般感怀下,便无以有词语可捕捉了。或许这也如双生鸟儿,即是双生,便再生生眷恋,又如何一体?于是化作了手中的琴声和喉中的唱声,声如形影,一场追逐与逃离、痴迷与畏惧,厌倦却还留恋的游戏罢了。
谁也无法得知游戏的规则与真相了,只是能揣度它的主题或许有关情爱。而唱着缥缈歌声的Fraser,她是一个不喜说话的寻常相貌女人。
了解他们的乐队……
鬼魅荒烟——Beth Gibbons
对于有些唱歌特异的女人,建议轻易别去看她们长的什么样,那很可能会让你一时间错愕惊叹,进而对自己的判断力产生怀疑。
记得数年前,在一家满是港台盗版碟的音像店内,居然无意间瞟到了一张Portishead于1997年在纽约Roseland Ballroom的演唱会VCD,窃喜间不动声色低价购得,火速返家观看。
却是一个弱不禁风的Beth Gibbons,怎样也无法想象那鬼魅妖惑,如来自荒芜坟场或是废弃教堂的夜半歌声,就是从这般身体里压抑着却又是迸发出来的。那身黑色西服,消瘦身体,苍白脸色,稀疏头发,倒像是个含辛茹苦多年的乡村女教师。唱歌时,她皱着眉,便自细眯起了眼,嘴似未张开,细瞧时才看到唇角有轻微扯动,那细骨身子也不易察觉地紧绷着。只在一曲终了时,固定的姿势方会放松,看者也自然把提起的心落下,才见她对乐队伙伴Geoff Barrow和Adrian Utley示意微笑。
转而几曲后,镜头换了个角度,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根奶白色香烟夹在了她枯长的手指间。一缕青烟升起,瞬即消散无形。望着这坐于一大堆乐器、设备前唱歌的瘦弱女人,竟也觉着她是孤伶伶的一个,便又更是喜欢上了她这如幽蓝夜幕下,陡然升起的一股柔软烟雾般的声音。
似乎Beth从来就是孤伶伶的一个。1994年,首张专辑《Dummy》(傀儡)发行后,乐队刚刚声名鹊起时,Beth就宣布了不接受任何采访。而在最开始的1991年,居住在英国布里斯托港的Geoff还是个稍有名气但不太得志的录音师,Beth也不过是一个接受失业资助,长期在小酒吧里唱歌的女子。碰巧Beth有一些歌曲上的想法,巧合遇上的Geoff又顺手交给她一盘录有一首背境音乐的盒带来加入人声,二人的合作便开始了。这个日后成为了最重要的Trip-Hop乐队之一的Portishead,组成的过程就像是在街头随意叫住一位匆忙行路的女子,问问她几点钟了一般的随意和偶然。
更不可思议的是,Geoff说过,他们从没有理解过对方的内心世界与私生活,彼此走在一起只是纯粹从事音乐上的合作而已,只会谈有关音乐的事。甚至Geoff透露说自己并不会去研究Beth所唱的歌词含义,他所关心的只是她演绎出的声调与声线形态。也是,在任何能看到的Geoff的发言中,从未见他有关于Beth的话题,也从未发表过有关歌曲的解释和意义。
若真是这样的合作,比之Cocteau Twins的那一段录音室时期,则更显生疏和隔离,甚而是几近无情了。难道Geoff这个舞台上有绅士般沉稳谦和的男人,就真的无视于Beth那些充斥着生离死别、失落迷惘等伤怀主题的歌唱么?
在Portishead惯常的浓黑沉重的音乐推进中,有些人是不大愿意听到Geoff打出的短促插碟声,垢病说是对窒息氛围的一种破坏。可对于这些零散出现的嘁嚓声,你若去细细体味,像是暗夜里某处不知名的诡谲异响,却更是如尖细的刀片在Beth那本已无边伤痛的歌声上再划出些口子一般。那是浅止若隐的一道道断续的伤痕,甚至连血迹都还没有,就连口子也没了进去。但感觉却留在了里面,很刺痛。所以,我倒宁愿相信,Geoff对Beth的不提及,和Beth对媒体的回避,也许是种默契。
而我相信,若有默契的话,也只有在随意结识,但却心性相通的二人身上方能达成。因而,外人也就更加难以揣摩,如此伤痛的歌声背后,Beth有过一些怎样的心路历程。
于是,有了默契,便也有了对彼此和对自己的责任。若非如此,原定1995年发行的乐队第二张同名专辑《Portishead》,又怎会足足拖延了2年,直到1997年9月方才面市的呢?要知道在这2年间,乐队在大部分时间里,可都是神秘地耗在了录音室里。也在1997年,就是前文提及的Roseland公演留下了一张Live唱片后,Portishead又迅速神秘地消失了。
这么一来就是5年,Portishead未见动静,却是Beth和Talk Talk乐队的贝斯手Paul Webb合作,在2002年推出了张专辑《Out of Season》(季节之外)。幽闭惊惶的唱腔再度归来,少了Portishead中1960、70年代电影音乐的采样,也没了那诡异的刮碟音效,只是管弦乐在编织着黑色的夜之幕帷,Beth嗓音里似乎多了一点点宁静,但也只是一点点,因为唱片封套上她那低首苍白的面容,似乎终于也有了一丝岁月催生的疲倦。
却还是在季节之外,除了无以言尽的记忆碎片,一切都始终只是游移。鬼魅依旧的声音,面对的仍是无穷无尽的黑夜。纵使在无人问津的荒郊野外,会有那如歌的青烟无根飘起,但消散后,复又是一片黑幕重重——依旧徒劳,也无人知晓。
了解他们的乐队……
清凉静水——Hope Sandoval
电影《Almost Famous》(几近成名)中有一支嬉皮乐队叫静水,英文是“still water”——仍是水。清凉静水——便再清凉,也只是水。
都是属于夜晚黑色的女声,Fraser总在幻化出无尽的色彩,Beth也有诡异的颤音,而Hope却真的如兀自沉静的水。在她每一句唱词末了时,那略带布鲁斯韵味的最动人的尾音拖坠中,你便不自觉地随之入了她那沉寂千年似也未兴波澜的湖中。
那是幽静森林中的一汪密湖。在一个皓月当空,四下里沉静无风的深夜,只有循着偶然得窥的清冷歌声而去,你才能寻得到。而若你寻到,也许就只能遁入其中无法自拔了。
Hope就是水妖,她不动声色间的清凉唱吟就能蛊惑所有心怀渴望的男人。她是美丽的,照片上,她几乎从不注视镜头,深邃的棕色大眼睛总是不经意间望向的某处,眼神同样执著得神伤。她又是性感的,丰盈的身体有着吉普赛女孩般的野性气息。但这个生在美国的姑娘却又是敏感且纤细的。
在所有的故事里,聪明又美艳,浑身洋溢着不可抵挡的诱惑力的异类女子,往往难有好的归宿。大抵是造化弄人,她们总要为自己寻求更多以及更好吧。Hope似乎一直就在寻找中。
一开始,她和Opal乐队的贝斯手Kendra Smith在一起,又与一个叫Sylvia Gomez的女生同在一个名为Going Home的二人组合。Opal乐队的吉他手David Roback通过Smith认识了Hope,随即Smith消失,David和Hope组成了Mazzy Star,被外界传闻是恋人。1991-1996年,《She Hangs Brightly》(她辉煌地自缢)、《So Tonight That I Might See》(今晚我所看到的)、《Among My Swan》(在我的漫游中)三张专辑发行后,据说是与Jesus and Mary Chain乐队的William Reid参与了第三张专辑中的一首《Take Everything》(带走一切)的录音有关,Mazzy Star解散,二人分手。直到2001年,再发专辑《Bavarian Fruit Bread》(巴伐利亚水果面包)的Hope,合作者又换成了My Bloody Valentine的鼓手Colm O’Ciosoig。
当然,我无意就这些分分合合去做出任何判断,我只是简单白描了一番也许什么都不意味着的经历,就觉得足够了。一个纤细敏感的女人,在她年轻的岁月里不停歇地追寻,其间的错失与期许,所得与撤手,尽如贴身冷暖,悲喜自知,也由不得外人评说了。
Hope也是拒绝外界采访的,关于Mazzy Star的介绍,也往往会是以 “迷星”——迷乱与星光开始。还记得曾从不知名的国外网站上下载了看过Mazzy Star的Music Vedio。
1991年的乐队成名曲《Fade Into You》(消融于你)中:州际公路边,行驶的车里,黄色原野,Hope默默地注视着镜头。她的身后,总有颗苍绿大树远远地孤独守望。倏忽出现了David,在无尽延伸的铁轨上,他的背影,离他几米,模糊的红裙子,那是Hope。
还有1996年乐队最后的名曲《Flowers In December》(十二月的花儿),便只剩了Hope一人。暗夜的大雪,浓密森林中的古旧别墅,Hope一身黑裙出现,扶着雕花铁栏大门,她轻启唇舌,眼神仍是执著,面容依旧平静。转而镜头切换,长长的密闭走廊,大红地毯,一盏盏弧旋光影的顶灯,血色长裙曳地,Hope在里面一直走着。又回到雪夜密林,摇曳的镜头里驶来一辆马车。却突然又有David了,坐在坠落的树干上怀抱吉他,然后迅速退去很远。马车停留大门前,然后驶走。快要歇止的乐曲声中,大门前的Hope终也转身,低首离开。
“Fade into you,Strange you never move”——消融于你,你竟从未离开。
“Send me your flower”——给我你的花儿。
但十二月的花儿已无处寻觅。
6年间,便是这样的爱情故事——他人的故事。爱情已然沉没,人还留于世间,只余了一些暗夜里不事声张的歌唱,空落落的,着不上一丝力,也就容不得再去探寻什么。
明暗冷清的幻灭感,就如静水不起波澜——这番由极静入动却从不迸发的焦躁和冷漠外表下潜伏的歇斯底里,便被Hope一直带到了《Bavarian Fruit Bread》中。
也许她仍在追寻的路途上。也许在某一个终于全然寂静下来了的深夜,她会凝望窗外的某一颗星,然后又会继续歌唱。会不会有一天,暗夜飘雪的密林中也将开满十二月的花儿。
几段隐匿的残破情感,避世消沉的自我心灵,关于这几个女人的描述,便终于令人万番疲倦地结束了。歌是给来听的,夜是用来思绪的,夜晚的女人——那样虚幻动听的歌声,也许根本就无法诉诸于浅淡苍白的文字。
了解他们的乐队……
文转自且听风吟
野猪网上联合会
发布时间: 2003/08/11 02:05pm